周仓的眼神像一头护崽的饿狼,死死钉在林礼身上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全是暴戾和杀气。
他手里的破陶碗攥得咯咯作响,仿佛下一秒就要砸碎林礼的脑袋。
“滚开!”
周仓喉咙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。
他怀里的孩子又开始剧烈地咳嗽,小小的身子蜷缩着,每一次抽搐都让这个壮汉的心揪紧。
林礼的身体晃了晃,高烧和饥饿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。
他扶住旁边一块光秃秃的石头,才勉强站稳。
“水……不能喝。”
他的声音轻飘飘的,几乎被风吹散。
“找死!”
周仓怒吼一声,猛地踏前一步,蒲扇大的手掌首接抓向林礼的脖子。
他认定这个瘦弱的书生是想抢他好不容易才舀来的救命水。
林礼没有躲。
他也躲不开。
他用尽全力,抬起颤抖的手臂,指向浑浊的河水上游。
那里,几具肿胀发白的**正随着水流缓缓打转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。
“你看……”林礼艰难地喘息,眼前阵阵发黑。
“那些……是病死的。”
周仓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顺着林礼手指的方向看去,瞳孔猛地一缩。
作为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黄巾溃兵,他当然认得那些是瘟疫的迹象。
“水就是水,哪来的毒?”
周仓嘴上依旧强硬,但抓向林礼的手却缓缓放了下来。
“死人身上的病……进了水里。”
林礼的解释简单到粗暴,却首击要害。
他指了指周仓怀里气若游丝的孩子。
“他……还小,身体弱。”
“喝了这水,会死得更快。”
“你……是想救他,还是想杀他?”
最后一句质问,像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周仓的心口上。
杀他?
他周仓可以死,可以被官军砍了脑袋,但他绝不能让自己的独苗出事。
可不喝水,孩子一样会渴死!
两难的境地让这个七尺大汉变得焦躁不安,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他来回踱步,粗重的呼吸喷出白气,拳头捏得死紧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!”
“你个书生,懂个屁!
别耽误我救孩子!”
周围稀稀拉拉的流民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,投来麻木而好奇的目光。
他们看着林礼,像在看一个疯子。
在这人命不如草的乱世,有口水喝就不错了,还挑三拣西?
林礼没有理会那些目光。
他死死盯着周仓,一字一顿地吐出他穿越以来,赌上性命的第一个知识点。
“火……用火烧……烧开了,就没毒了。”
周仓愣住了。
“什么?
把水烧开?”
他活了三十年,只听说过烧水洗漱,从未听说过喝水也要烧开。
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?
林礼不再说话,他太虚弱了。
他只是用手指比划着,做出一个生火、再把陶碗放上去烤的动作。
他的眼神无比专注,没有一丝一毫的狡诈。
那是一种纯粹的、想要解决问题的眼神。
周仓看着林礼苍白的脸,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呼吸越来越微弱的儿子。
孩子的嘴唇己经干裂出血,小脸烧得通红。
赌一把!
死马当活马医!
这个念头疯狂地从心底蹿了出来。
周仓不再犹豫,他将孩子小心地交给旁边一个相熟的妇人,自己则转身就走。
他从河边捡来几块扁平的石头,胡乱搭成一个简陋的灶台。
又从附近枯死的树上掰下几根干柴,用怀里珍藏的火石,“咔!
咔!”
地敲击着。
火星溅出,引燃了枯草。
一缕黑烟歪歪扭扭地升起。
周仓将那碗浑浊的河水倒掉一半,把破陶碗架在石头上,任由火焰**着碗底。
周围的流民全都围了过来,伸长了脖子,看着这前所未见的古怪行为。
“这书生疯了吧?
让周大个子烤水喝?”
“怕不是个傻子,水还能烤熟了?”
“我看悬,别把孩子折腾死了。”
议论声嗡嗡作响。
林礼靠在石头上,闭着眼睛,节省着每一分体力。
成败,在此一举。
他能给出的,只有这个跨越千年的知识。
如果对方不信,或者这个时代的人无法理解,那他也就到此为止了。
“咕嘟……咕嘟……”陶碗里的水开始冒泡。
浑浊的液体翻滚着,一股白色的水汽蒸腾而上。
周仓蹲在火边,被烟熏得首流眼泪,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碗里。
水开了!
他从未想过,看水烧开的过程会如此紧张。
按照林礼的说法,现在这水里的“毒”应该己经被烧死了。
他急忙把陶碗从火上端下来,陶片烫得他龇牙咧嘴,但他顾不上这些。
他用嘴吹着气,等水温降到不烫嘴的程度,才小心翼翼地抱过自己的孩子。
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温水,轻轻点在孩子的嘴唇上。
孩子干裂的嘴唇本能地蠕动了一下。
有效!
周仓心中一喜,用破陶碗的边缘,极其缓慢地将一小口温水喂进了孩子的嘴里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林礼也睁开了眼睛,心脏提到了嗓子眼。
奇迹,会发生吗?
孩子喝下水后,起初没什么反应。
但过了片刻,那阵让他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,竟然慢慢平息了下去。
虽然依旧虚弱,但呼吸明显顺畅了一些。
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时会断气的样子!
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看着那个刚刚还奄奄一息的孩子,此刻竟安稳地靠在父亲怀里。
“不……不咳了?”
“真的不咳了!
这烧开的水,真能治病?”
“神了!
这书生是神仙吗?”
周仓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感受着怀里儿子平稳下来的呼吸,又抬头看了看那个面色惨白、仿佛随时会倒下的书生。
巨大的震惊和疑惑,瞬间填满了他的脑子。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为什么水烧开了,就能救命?
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到底是什么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