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纸堆里的琴声

三天后，陈老板回来了，还带了一堆旧书。

林未帮着整理的时候，陈老板忽然说：“对了，沈砚昨天给我打电话，说那本《历代琴谱汇编》里，夹了张手写的琴曲谱子，问是不是我夹进去的。

我哪有那本事，你说会不会是以前的主人夹的？”

林未心里一动，想起那天沈砚拿书时的样子，他好像特别在意那本书的每一页。

她问：“那谱子是什么样的？”

“不知道，他说挺古老的，像是清代的，还说可能是段失传的《梅花三弄》变体。”

陈老板一边擦书，一边叹气，“现在懂这个的人少咯，也就沈砚这样的年轻人还愿意花心思研究。”

林未没说话，手里的软布停在书页上。

她小时候学过钢琴，也听爷爷讲过古琴，爷爷说，古琴的声音里有岁月的味道，比钢琴更沉，更静。

那时候她不懂，总觉得钢琴的声音更亮，更好听，首到后来，她才明白爷爷说的“沉”和“静”，是怎样的一种力量。

周末的时候，林未休息。

她想起沈砚的名片，犹豫了半天，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。

电话响了三声，就被接起来了，沈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，比上次更清晰，带着点淡淡的墨香：“喂？”

“你好，我是拾光旧书店的林未。”

林未的心跳快了点，“我想问一下，那本《历代琴谱汇编》里的谱子，你研究得怎么样了？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传来翻书的声音：“还在核对，有几处音符不太确定，可能需要找更权威的资料比对。

你对这个感兴趣？”

“我……我爷爷以前喜欢古琴，我听他讲过一点。”

林未撒谎了，她其实是想知道，那本琴谱里的旋律，会不会像爷爷说的那样，有岁月的味道。

沈砚没拆穿她，反而说：“如果你有空，可以来我工作室看看。

我这里有一些古琴的录音，还有几本琴谱的复刻本，或许你会喜欢。”

林未没想到他会邀请自己，愣了半天，才小声说：“好，那什么时候方便？”

“明天下午吧，两点，砚山堂在平江路38号，门口有棵老槐树。”

沈砚的声音很温和，“你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
挂了电话，林未坐在沙发上，看着窗外的梧桐叶，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乱。

她己经三年没接触过和“琴”有关的东西了，上次看到钢琴，还是在商场的橱窗里，她只是匆匆瞥了一眼，就赶紧走开了，好像那是个不能触碰的伤口。

第二天下午，林未提前十分钟到了平江路。

平江路是条老巷子，青石板路，两边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，门口挂着红灯笼。

38号门口果然有棵老槐树，树干很粗，枝叶茂密，遮住了大半个门楣。

林未拨通沈砚的电话，刚响一声，门就开了。

沈砚站在门口，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，比上次更显温和。

他侧身让林未进来：“进来吧，里面有点乱。”

工作室不大，分了两个房间，外间摆着两张桌子，上面放着各种修复古籍的工具，胶水、镊子、软毛刷，还有好几本摊开的线装书。

里间有个书架，摆满了古籍和琴谱，墙角放着一张古琴，琴身是深棕色的，琴弦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
“随便坐。”

沈砚给林未倒了杯茶，是菊花茶，带着点甜味，“你先看看这些琴谱，我把那本《历代琴谱汇编》拿过来。”

林未坐在椅子上，目光落在墙角的古琴上。

那是张仲尼式古琴，琴额上刻着“清和”两个字，笔画流畅，像是用刀细细刻上去的。

她想起爷爷以前有张类似的古琴，不过后来搬家的时候，不小心弄丢了，爷爷为此难过了好几天。

“这张琴是我师父留给我的。”

沈砚拿着书走过来，看见林未盯着古琴，解释道，“他是个老琴师，去年走的，走之前把这张琴传给了我。”

林未收回目光，接过沈砚递来的《历代琴谱汇编》。

书页己经被小心地修复过，原来破损的地方用薄纸补好了，一点也不影响阅读。

她翻到夹着谱子的那一页，看见张泛黄的宣纸，上面用毛笔写着琴谱，是减字谱，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，旁边还有几行小字注释。

“这是清代的减字谱，记录的是《梅花三弄》的变体。”

沈砚坐在林未对面，指着谱子说，“你看这里，原来的谱子是‘泛音起手’，这里改成了‘散音起手’，音色会更沉，更有沧桑感。”

林未看着谱子上的符号，忽然想起小时候，爷爷教她认古琴谱，说每个减字谱都是一个故事，比如“勾”是手指勾弦，“剔”是手指剔弦，合在一起就是一段旋律。

她的指尖轻轻动了动，好像又摸到了琴弦的温度。

“你想试试吗？”

沈砚忽然问。

林未猛地抬头，眼里满是惊讶：“我……我不会弹古琴。”

“没关系，我教你弹最简单的一段。”

沈砚起身，走到古琴前，“就弹《梅花三弄》的开头，很简单的。”

林未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站起来，走到古琴前。

沈砚站在她身边，握着她的右手，教她摆好姿势：“手指放松，不要太用力，勾弦的时候，用指尖的力量，不是手腕。”

他的手指很暖，裹着林未的手指，慢慢划过琴弦。

“咚——”一声低沉的琴音响起，像石子掉进平静的湖里，漾开一圈圈涟漪。

林未的心脏猛地一跳，这声音比她记忆里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晰，都要温暖。

“再来一次。”

沈砚的声音在耳边，很轻。

林未跟着他的动作，又弹了一次。

这次的琴音更稳了，带着点颤音，像风吹过梅花的枝条。

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车祸，想起躺在病床上，医生说她的右手再也不能弹琴时，她的绝望。

可现在，她的右手又能弹出声音了，虽然不是钢琴，却是同样能打动人心的琴音。

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，滴在古琴上，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
沈砚停下动作，松开她的手，递过一张纸巾：“对不起，是不是我让你想起不好的事了？”

林未摇摇头，擦了擦眼泪，声音有点哽咽：“没有，谢谢你……我己经三年没弹过琴了。”

沈砚没再问，只是把那本《历代琴谱汇编》放在林未手里：“这本书你可以带回去看，里面的谱子，如果你感兴趣，我可以教你认。”

林未看着他，眼里满是感激：“真的吗？

谢谢你，沈砚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

沈砚笑了笑，眼睛弯成了月牙，“琴本来就是用来让人开心的，能让你重新喜欢上琴，是我的荣幸。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