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内陷入一片死寂,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。
陈默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,咚,咚,每一下都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。
几秒钟后,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,是老式门链被小心翼翼拉开的金属摩擦声。
接着,“咔哒”一声,门锁转动。
门,被拉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。
一张布满深深皱纹、写满了惊惶与不确定的脸,从门缝里探了出来。
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努力辨认着门外的人。
当目光触及陈默脸庞的瞬间,那双眼睛猛地瞪大,瞳孔里先是充满了难以置信,随即被汹涌而出的浑浊泪水淹没。
“小默……?
我的儿啊!
你……你真的是小默?!
你回来了?!”
门被猛地拉开,母亲王淑芬瘦弱的身躯颤抖着,一把抓住陈默的手臂,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生怕眼前的身影只是一个幻觉,一松手就会消散。
“妈,是我。
我回来了。”
陈默反手扶住母亲颤抖的肩膀,将她半搂在怀里,声音低沉而稳定,试图给予她一丝支撑。
他扶着母亲走进屋内。
一股混合着陈旧家具、中药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家里的陈设几乎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,只是更加破败。
那张老旧的木质沙发凹陷得更深了,电视机还是那种厚重的大**款式,上面盖着一块绣着俗气牡丹的防尘布。
墙壁因为潮湿而泛黄起皮,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杂物,整个空间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清冷和衰败。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…”母亲语无伦次地重复着,用袖子胡乱地擦着眼泪,眼神却始终不敢与陈默对视,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慌乱和愧疚。
陈默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,目光扫过茶几上放着的几个药瓶,心脏再次一沉。
他蹲下身,平视着母亲,放缓了语气:“妈,别急,慢慢说。
你身体怎么样?
我看你在吃药。”
“没……没事,就是**病,血压有点高,心脏也不太好……”王淑芬眼神躲闪,双手无意识地**衣角,“小默,你……你在里面受苦了……我没事。”
陈默打断她,问出了那个从出狱那一刻就盘旋在心头的问题,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锐利,“妈,**呢?
我进去之前,他亲口答应会照顾好家里。
他这几年,是怎么照顾的?”
“**……俊哥他……”母亲的声音陡然带上了哭腔,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,眼泪又涌了出来,“你进去头一年,他……他是派人送来过两回钱,加起来……可能有两三万吧。
说是给你安家费,让我别担心……”她哽咽着,几乎说不下去,在陈默沉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,才断断续续地继续道:“可……可后来,就再也没消息了。
我去他以前的那个公司找过他,连大门都进不去……他手下的人把我拦在外面,说……说……他们说什么?”
陈默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他们说,让我识相点,别再去找俊哥添麻烦……还说,让你……让你出来以后安分点,别再出现在他面前,否则……否则对大家都不好……”母亲说完,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,瘫在沙发里,低声啜泣起来。
轰——!
一股狂暴的、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,混合着彻骨的寒意,瞬间席卷了陈默的全身。
替罪、承诺、背叛……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地烫在他的灵魂上。
七年的牢狱之灾,他失去的自由、青春和尊严,换来的竟然是如此**裸的背叛和如此冷酷的警告!
他替**扛下了那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的重罪,换来的竟是母亲无人照管、贫病交加,换来的竟是对方划清界限、赶尽杀绝!
陈默的拳头在身侧骤然握紧,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发出“咔吧”的轻响,手背上青筋暴起,如同虬结的蚯蚓。
他的脸颊肌肉绷得紧紧的,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,此刻正酝酿着滔天的巨浪和嗜血的杀意。
但他深吸一口气,将这几乎要毁灭一切的暴怒,硬生生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,只留下表面一层冰冷的坚硬。
他不能吓到母亲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,声音异常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:“妈,别怕。
我回来了,以后一切都有我。”
就在这时——“砰!
砰!
砰!”
一阵粗暴、急促而毫无规律的敲门声,像重锤一样砸在单薄的防盗门上,打破了屋内悲伤而压抑的气氛。
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紧接着在门外响起,充满了不耐烦和威胁:“老不死的!
躲里面装死是吧?!
这个月的钱到底**什么时候给?!
告诉你,今天再不还钱,就别怪哥几个不客气,把你家这点破玩意儿全砸了!
开门!”
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眼中充满了恐惧,下意识地抓紧了陈默的手臂,声音带着哭腔:“他们……他们又来了……是……是来要债的……要债?
什么债?”
陈默眉头紧锁。
“是……是**当年生病时欠下的旧债,利滚利……本来没那么多的,后来不知怎么的,借条转到了这伙人手里,他们隔三差五就来逼债,越滚越多,我……我实在没办法啊……”母亲的声音充满了绝望。
门外的叫骂声和砸门声越来越响,伴随着用脚踹门的闷响,整个门框都在震动,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。
“老太婆!
听见没有!
滚出来!
再不开门,我们可就首接撬锁了!”
母亲吓得浑身发抖,几乎要晕厥过去。
陈默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站起身。
他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和平静,仿佛暴风雪来临前死寂的荒原。
他轻轻掰开母亲紧抓着他的手,将她护在身后。
然后,他转过身,面向那扇岌岌可危、正在承受暴力撞击的防盗门。
他的步伐很稳,一步一步,走向门口。
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,让屋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。
他走到门后,没有立刻开门。
门外污言秽语的叫骂和疯狂的砸门声近在咫尺。
他沉默地站了两秒,像是在积蓄某种力量,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。
“咔。”
门锁转动。
他猛地一下,将门拉开。
门外,是三个穿着流里流气、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青年。
为首的黄毛正抬起脚,准备再次踹门,门突然打开,让他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。
他稳住身形,脸上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被更浓的戾气取代。
他上下打量着堵在门口的陈默,看着他那身寒酸的衣着和短得贴头皮的头发,眼中满是鄙夷和不屑。
“***谁啊?
滚开!
让那老不死的出来说话!”
黄毛唾沫横飞地骂道,伸手就要推开陈默。
陈默的身体如同钉在地上般纹丝不动。
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,那眼神,像是在看三件没有生命的物品,冰冷,漠然,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,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叫骂声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潜藏的危险,一字一句地砸在对方脸上:“我是她儿子。”
“现在,滚。”